读黎荔《另一个我在世上某处》—— 在万物的镜像中看见自己
翻开黎荔的《另一个我在世上某处》,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万千世界的门。这位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的现当代文学博士,如今在西安交通大学人文学院执教,以文化学者和文艺批评家的身份深耕学术,却在这部散文集中展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灵魂面向——一个渴望化身万物、在存在边界处游走的诗性心灵。
从一条蚕的吐丝自缚到一只鹰的孤绝翱翔,从一颗菠萝的荆棘铠甲到一朵百合的漫长等待,黎荔以惊人的想象力将自己投注入近百种生命形态之中。这并非简单的拟人化写作,而是一种近乎宗教体验的“化身”实践。正如她在后记中所言:“我想要挣脱这单一的形态,这线性的时间,这囚笼般的视角。我想要化身万物,去真正地‘体验’,而非仅仅‘观看’。”
这部作品的独特之处在于,作者并未停留在对动物习性或植物形态的知识性描述上——尽管她的观察极其精准,比如蝈蝈鸣叫的生物学机制、章鱼三颗心脏的生理构造,这些细节显然得益于她广博的学识。但真正让这些篇章熠熠生辉的,是那种将科学观察与生命哲思熔铸一体的能力。写穿山甲时,她不仅写其鳞甲的坚硬,更写那“将柔软深深藏起”的生存智慧;写北极熊时,她不仅写冰原消融的生态危机,更写一头巨兽“站在时间裂缝上”的苍凉。
黎荔的文字有一种罕见的质地。她师出北大中文系的学术训练赋予了她精微的语言控制力,但真正打动人的,是那种从生命经验深处生长出来的质感。写蜗牛时,“我的壳在阳光下泛着温和的光”这样的句子,平淡中藏着千钧。她懂得节制,懂得在情感即将满溢时适时收束,让事物自身说话。这种克制,恰恰是许多写作者难以企及的功力。
作为一位长期生活在西北的南方人——她籍贯广西梧州,那片湿润的、万物生长的南国土地显然构成了她精神版图的重要一极——黎荔对“他者”生命有着异乎常人的敏感。她笔下的北方马“被时代遗弃”的落寞,野外蝈蝈与宅居蝈蝈的命运对照,海龟跨越亿万年的孤独进化,都透露出一种深切的悲悯。这种悲悯并非居高临下的同情,而是一种“我就是你”的深度共情。正如她所写:“我不再把自己仅仅看作这个会生老病死的、思维着的个体,我不再将他人和万物视为绝对的‘他者’。”
这部散文集的另一重魅力,在于它不动声色的生态关怀。写珊瑚虫的白化、穿山甲的濒危、北极熊的饥饿,她从不直白地喊出“保护环境”的口号,而是让生命自身的困境说话。当那头北极熊“瘦成祖先们不屑一顾的灰狼”,当那只穿山甲“蜷成球也护不住怀中的幼崽”,一种比说教更深的痛感便悄然渗入读者心底。
玛丽·奥利弗的代序诗中问:“谁拥有它(灵魂),谁又缺少它?”黎荔的回答是:灵魂不在个体之中,而在万物之间的联系之中。当我们能在一条蚕的吐丝中看见奉献,在一只鹰的飞翔中看见孤独,在一颗卵石的圆润中看见时间的打磨,我们便在他者的镜像中,更深刻地理解了自身。
这本书是一次灵魂的出离,也是一次精神的还乡。它提醒我们:在日益碎片化的现代生活中,重新学习“成为他者”的能力,或许是找回生命完整性的必经之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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